世人常常给所谓的“老小姐”贴上“古怪”的标签，以此制造某种孤立与恐惧。然而，英国小说里，那些“老小姐”的妙处恰恰在于这古怪。她们不走寻常路，不按常理出牌，不讨好这个世界，你想讨好她就更难。对于她们而言，“古怪”甚至可以成为一枚勋章。

比如《名利场》里的那位克劳莱小姐，不曾结婚生子，但“她在银行里的存款，足够使她到处受欢迎了”。亲戚们都把这位老小姐的身家当成自己潜在的资产，绕着弯子跟朋友提起她，好给自己脸上贴金，就像现在我们总有办法跟人提起在名校上学的孩子——假如有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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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弟弟隆重地接待她：“你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，又舒服，又暖和，一家人都兴致勃发，仿佛在过节……天天有野味，有西班牙白酒，又不时的到伦敦去定鲜鱼。”这也算是福利吧，不管遗产能不能到账，多个节日享受一下当下也好。

克劳莱小姐很喜欢家庭女教师利蓓加，除了利蓓加会伺候人，还因为利蓓加是个吐槽高手。每次宴会完毕，她就会对利蓓加说：“到我梳妆室里来。咱们一起把客人们痛骂一顿。”两人将客人们好一番奚落，对于聪明且不怎么厚道的人来说，一起吐槽是友谊升温的最好方式。后来利蓓加和罗登私奔，让老太太大为不快，但为了听他们的八卦，仍然和和气气地跟他们通着信。她笑看各种歪门邪道的人的表演，最后却把财产留给相对正直的一家人。

毛姆的《旋转木马》里那位德沃丽丝小姐应该参考了克劳莱小姐的形象，但更难对付一点。小说开头就说，终其一生，德沃丽丝小姐只会给亲戚们带来痛苦和麻烦。因为她有钱，喜欢感受自己的权力，尤其把摧毁客人的意志当作目标。

看在钱的分上，人人都对她唯唯诺诺、逆来顺受，除了稍稍年轻一点的另一位老小姐莱伊小姐。有天两人为了出门要不要带伞争执起来，德沃丽丝小姐警告莱伊小姐说：“我可是在遗嘱说要给你一万块钱的。”莱伊小姐说：“你爱给不给。”两人翻了脸，从此老死不相往来。

20年后，德沃丽丝小姐死了，大家发现她把遗产都留给了莱伊小姐，遗嘱是在她和莱伊小姐决裂两天后写的。这是古怪的老小姐们的彼此致敬，也是可爱的相爱相杀。

对于那些在漫长岁月里始终忍耐她的亲戚，德沃丽丝小姐只给了一句忠告：“我要冒昧地提醒他们，谦卑者，永远无法继承这世上的财富，谦卑者的回报只能等到来世。”

杀人诛心啊——我知道诛心不是这样用的——这遗嘱是她这一生里最让人难忘的吐槽。当然，我们也可以说，是作者毛姆让她这么干的。超级有个性的莱伊小姐可以说是他最爱的女性，在他的小说《旋转木马》和《克拉多克太太》中，她不是主角胜似主角，他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。

在《克拉多克太太》的开头，毛姆给莱伊小姐写了一封信：“当我说了某些话以后，您露出的一丝嘲讽的微笑一再让我感觉自己说了什么蠢话；我知道在您眼里，没有比说蠢话更大的罪过了……您跟我说过——若是哪个相识之人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，我们应该抵挡住诱惑，不要刷新这段回忆。”

这封信让人怀疑真的有个莱伊小姐存在，不过我更愿意理解为，毛姆想让读者在进入情节之前，先知道莱伊小姐的个性和主张：她有厌蠢症，她不愿意被任何事物羁绊。

她厌恶的，不只是智力上的欠缺，更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几乎带有道德意味的“蠢”。书中写道，一个年轻律师和一个在酒吧工作的女孩交往，女孩怀了孕，律师要和女孩结婚，跑来找莱伊小姐讨主意。莱伊小姐一眼看出他们各方面都不合适，贸然交往是律师犯的第一个错，结婚则是错上加错，会害人害己。

莱伊小姐说得没错，但律师没有听，也许他找她就是为了让她欣赏自己的英雄气概。结果不幸被言中，婚后那两人互相给对方制造了难以计数的痛苦，女孩自杀了。莱伊小姐认为，坏人知道自己犯错会受到惩罚，而“愚蠢的好人”往往顶着道德的名义犯错，理直气壮、一往无前，几乎没有纠错能力。

莱伊小姐有点像张爱玲的姑姑，活得简洁而果断，追求一种刀截般的真实，她和侄女伯莎的相处方式类似张爱玲和她姑姑：“这两个女人学会了极为融洽地彼此包容。她们之间的感情不温不火、恰到好处，怎么看都是两个难讨好的人舒服而得体地处在一块儿……”

后来伯莎非要向下兼容，嫁给愚蠢的克拉多克先生，莱伊小姐拦不住，干脆笑看结果。

她自己从不随便坠入情网。比她小近30岁的弗兰克医生爱上了她“性感的大脑”——在毛姆笔下，这种老少配居然毫不违和，智性恋是不管年龄的。他一次次对莱伊小姐表白，但对他同样心存好感的莱伊小姐一次次拒绝了他。

莱伊小姐“一生都小心谨慎，努力不让自己为身外之物所累”。她也会喜欢一些东西，包括“从西班牙买的储藏柜和精美的扇子、佛罗伦萨的镀金框、英国的镂刻凹版、那不勒斯的青铜制品，以及在法国不知名的地方发现的桌椅等”，这让她感觉到危险，就很有英雄气概地把它们都卖掉了。

人与物不能相提并论，但莱伊小姐一样抱持着不占有原则，“为了获得自由，完全绝对的自由，她随时准备做出任何牺牲：竭尽所能避免那些让她感觉不舒适，简直像是身体上的疼痛一样的关系，不论是家庭关系还是情感关系，习惯的关系还是思想的关系”。她清楚自己是谁，要过怎样的生活，绝不会害人害己。

这些英国老小姐，有的性格温厚，让人如沐春风，有的天生刻薄，让人如芒在背，她们的共同点是笑看世界，对生活自有主张。这种“公然拒绝”需要的不只是智力，更是勇气。愚蠢的世界对清醒者从不宽容。它用“古怪”来命名这种拒绝，试图将其边缘化，这是主流对异见者最温柔的镇压。但老小姐们欣然接受了这个标签，视为自己的荣光，她们的言行里有一种毫不妥协的、近乎残忍的诚实——对自己诚实，也对世界诚实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她们才如此有趣。她们只用一个笑容，就洞穿了世界的层层遮掩，直抵千疮百孔的真相，用一生的“不合作”证明：拒绝愚蠢，就是最大的有趣。